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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花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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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曾经沧海难为水, 一蓑烟雨任平生。 沉舟侧畔千帆过, 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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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路  

2007-11-09 15:12:2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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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注:迷路:曾经得到第四届新概念一等奖。之后停笔。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2-4   郝景芳

蓝色的梦睡在静静驶过的小车里 

漂亮的孩子迷失在小路上 

这是一个永恒美丽的生活 

没有眼泪,没有哀伤 

——江峰《花火》

 

桃子想要写一本小说。 

产生这个想法,很自然地来源于时下很流行的中学生出书现象。不可否认,那句“16岁就可以写自己,21世纪人人写自己”的话很煽情,“年少天才”的称赞也很有诱惑力,而从小听到的“作文真好”的夸奖声似乎也在恰到好处地扇风点火,于是,桃子想要写小说的念头就这样悄悄在心底萌发,像鲁迅的“寂寞”一样一天天滋长起来,不可遏抑。 

只是,桃子是个很有点贪心的孩子,她不只想要出书,还想获得别人的尊敬,也不管这一点有多困难。 

橘色灯光在夜晚轻柔地荡漾开来,她摊开漂亮的水蓝色稿纸。 

 

“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不起床。”桔子拿一本杂志拍着桃子的惺忪睡眼,笑道,“给。刚送来的。发了你一篇文章。” 

“让我看看 ” 杏子赶忙凑过来:“得了稿费,请客可别想跑。” 

桔子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坏坏地笑着:“桃子,写得挺棒的。不过——老实交待,是不是你自己的故事﹖” 

“才不是呢。”桃子坐在被子里揉着眼睛,“怎么可能呢﹖” 

“‘怎么可能’,我看是怎么不可能﹖这种感情故事,没亲身经历哪能编得出来﹖” 

“小丫头,胡说什么!”桃子笑道,同时转向杏子,“杏子,你说,写一篇小说该怎么才能不让别人以为是自己的故事呢﹖” 

杏子想了好一会才说:“我觉得,大概有两种办法。第一种:站在小说外面,让你的角色们自己去演戏,就像欧·亨利。第二种:可以把自己的情绪投入进去,但尽量让小说内容远离自己的生活。比如雨果。” 

“得了吧,”桔子笑得眯起了眼睛,“我看都是胡扯。不管你怎么写,都肯定会有人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经历,不信你就试试。” 

“我是想写一本小说呢……” 

桃子还没有说完,桔子忽然叫了起来:“啊哟,要迟到了 杏子,快点吧。” 

杏子歉意地朝桃子笑笑:“我们要去跳健美操了,晚上回来再听你好好讲。” 

“桃子,微波炉里有牛奶,冰箱里有面包。”桔子拉着杏子,一边跑一边关照着桃子,“别忘了擦地。” 

桃子看着他们的背影,笑着叹了口气。在她的印象里,桔子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,桃子一向觉得,每天做这么多事的人,完全不用去跳操就应该瘦骨伶仃了。 

桃子轻轻念着她没说完的话:“我想写一种,真正的美好。” 

微波炉里有牛奶。冰箱里有面包。恰好桃子的口袋里也还有一些钱。不需要“鱼与熊掌”的心理斗争,桃子穿上外套。 

 

端着奶昔和汉堡,桃子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。秋日的上午,充满了懒洋洋的味道。风在阳光里发呆,树在风中发呆,人在树下发呆。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擦着她骑过去,后座上的女孩一边向她歉意地笑笑,一边埋怨着骑车的男孩。 

“到底该怎么写呢﹖”第N次对她自己重复这句话,桃子细细地琢磨着,然而没有什么迹象表明,她可以结束这种重复。她清楚,写一本小说不是情节越曲折越复杂越好,也不是漂亮的文字堆得越多越好,更不是写上“曾经有一份……加一个期限……”或“如果我有翅膀……可是……注定……”就行,小说需要更多的东西。而那正是桃子一直以来想要寻找却没有找到的。 

忽然,一条漂亮的长裤透过玻璃橱窗的层层阻隔闯入了她的视线。栗色,粗条绒,低腰,几个卡通单词炫耀地歪斜。非常惹眼。 

“欢迎光临,”甜美的招呼声带着一阵昙花般的温暖,随着小姐看清桃子的一身学生装,这温暖也就慢慢冷却在周围的空气中。这冷却是如此迅速,当她指着那条裤子告诉桃子“本季新款,1448元”时,声音已几乎冷却到了冰点。 

对着报价,桃子倒吸了一口冷气,然而赌气似的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继续在店里闲逛。小姐也不再理会她,重新开始聊天,只是用背影嗤笑着: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。 

她问身边陪她聊天的男人:“你的理想是什么﹖” 

男人问:“什么理想﹖” 

“就是你想要什么﹖” 

“我什么都不想要。” 

小姐开导他:“比方说,我就最想赚钱。” 

“我想……”半晌无言。 

“想什么﹖该不会是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为国家作贡献吧﹖” 

男人终于没有说出他想要什么。 

桃子在店里转得也够了,听得也够了,转身昂着头走了出去。 

刚一出门,撞到一个人,西服革履。那个人却没有生气,拉住她低声问:“小姐,要盗版软件游戏吗﹖” 

街上的音像店响着《单行道》:“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/每个人皈依自己的宗教……”桃子看着街上匆匆的人群。脱去校园泛滥的眼泪,城市街道带给人的却不是成熟,她不知道这样的岁月流逝还算不算成长。再往前走就听到街角盲眼艺人悠扬的笛声。曲子是《走进新时代》,但不知为什么,笛声显得很忧伤,听久了,桃子竟产生一种恸哭的冲动。 

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街上散发广告——这是打工中比较容易的一种了,然而他干得很辛苦,一张一张,像考生交考卷般认真。桃子对他很敬佩,却终于没有接他塞过来的广告。 

 

纸团划过美丽的弧线,准确无误地落进纸篓。 

这是第八张。 

桃子迷信纸与笔的亲密接触,始终不肯把文字交给电脑。而她现在又无论如何没办法做到思路清晰、语言流畅,于是纸团只好不断上升、下降、平抛、落体,每一张轮回着前一张的宿命。 

她扔下笔, 

闭上眼睛,她静静地回想着自己动笔的初衷:寻找一种或许简单但真正美好的生活模式。然而实际的寻找过程,却每一次都让她失望,无论在校园中,还是在大街上。 

其实,完美的感觉,古龙找过,罗曼·罗兰找过,玛格丽特·米切尔找过,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找过。然而梅什金公爵终究偏执于感情,克里斯多夫大概也只找到安详,没找到透彻,他们让人感动,却并不完美。 

桃子不知道那种她所谓的真正的美好,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。 

 

就在第九张纸飞过时,电话铃声忽然响了。 

是梅子。 

“陪我来‘行走’坐一会好吗﹖” 

“行走”是一家精致的咖啡小店,玻璃地板,玻璃楼梯,玻璃书架。格子桌布,纸袋砂糖。蜡烛台,黑胶唱片。墙上错落着几张电影海报。门口挂着可爱的“open/close”的小木牌,还有一块小黑板,歪歪地写着晚上要放的电影和“黑森林12元”的字样。 

桃子舔着小勺子,棉花糖、葡萄干、果仁伴随着冰激凌凉丝丝的甜意在刚触到舌尖的一瞬间便融化开去,对此,她一向乐此不疲。 

“你听了吗﹖ 《忘忧草》。”梅子忽然说,吓了桃子一跳。 

桃子点点头。 

“我买了一盒。”梅子开始自顾自地哼唱起来,“美丽的人生/善良的人/来来往往的你我与他/相识不如相望淡淡一笑……” 

她的声音很小,轻飘飘的,慢慢地消散在阳光下的尘埃中,让桃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。桃子知道,梅子真正想唱的,应该是前两句:“让软弱的我们/懂得残忍/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……”真正的情歌,只有失恋时才发现。 

梅子起身,把手里的《哆啦A梦》放回架子,拿来一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“我劝你还是看《哆啦A梦》吧。”桃子笑道:“还有啊,少听那种毒害人的情歌,有空听听EMINEM比较好。” 

梅子不语,低头调着已经有些冷的康宝蓝,将顶上的奶油均匀地搅在咖啡里,一圈又一圈,仿佛没有尽头。对于康宝蓝那种加多少糖都无济于事的凛冽的苦,桃子向来敬而远之,她确信自己永远不能若无其事地喝下去而面不改色,像梅子那样。 

桃子很想劝劝梅子,处在感情中的人一般比较盲目,不是不能恢复,而是根本拒绝治疗。她想告诉梅子,无论发生什么事,生活的轮盘都会一直向前,过去的,纪念,忘却,也只能纪念,忘却。 

“桃子,”就在桃子组织语言时,梅子忽然问,“你和扣子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﹖” 

桃子的心忽然一紧。梅子接着说:“你劝我听EMINEM,可你那个时候不也是天天听周蕙吗﹖” 

同样的场景,不同的角色,桃子想起了从前。或许每个人安慰别人的时候都说得头头是道吧,她想,也或许每个人只有安慰别人的时候才说得头头是道吧。 

结果,她一直到最后劝慰的话也没有说出口。 

 

梅子离开后,桃子一个人坐到了吧台。她和这里的服务生很熟,虽然除了知道他叫栗子以外,她不了解他的任何信息,但他们就是很熟。 

“你的朋友怎么了﹖” 

“还能怎么。” 

“感情问题﹖” 

桃子点点头:“栗子,你说,为什么每个人劝别人时,都比劝自己要明白得多呢﹖” 

“因为看得明白呀。眼睛向外长,没有人看不见别人,但没有人看得见自己。” 

“那为什么人都会自以为是呢﹖” 

栗子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倒进一只精巧的小杯子,热气腾上来,蒙住了眼睛。“那是因为无论人的位置高低,眼睛都在自己的头顶以下,永远会以为自己很高。” 

桃子笑了,她总喜欢和栗子聊天。 

“可不可以告诉我,小说到底是什么﹖” 

那天,栗子沉默了好久,却终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 

 

过了些天,晴朗的周日,桃子和同学们去逛书市。 

天蓝得清澈而悠远,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 

去书市与其说是去看书,不如说是去看人。摩肩接踵,熙熙攘攘,桃子一直相信,书市的人比书多。 

“杏子,你刚才买什么了﹖”桃子问。 

“没什么,《欢乐英雄》、《陆小凤传奇》,还有《风铃里的刀声》和《大人物》。” 

“这还叫没什么﹖”桃子吐舌头,“我看你看古龙已经中毒了。” 

杏子腼腆地笑笑,也不回答。 

旁边,桔子刚刚砍价成功,心满意足地把书装包。桃子凑过去,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本《梦溪笔谈》、一本《围炉夜话》、一本《世说新语》和一本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 

桃子摇摇头道:“人,又少了一个。” 

杏子笑了:“不会吧,桔子,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书了﹖返朴归真啦﹖” 

“我说你们,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﹖”桔子眨着大大的眼睛,“多好看的书呀,总比这些强吧﹖”桔子说着,从旁边的书摊抓起一本很畅销的时尚小说。 

桃子笑道:“也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天天抱着这些书看 ” 

桔子面不改色:“对呀,就是因为看多了才烦了呀。所谓新人类,实际上个个差不多。把自己那点事翻过来调过去的写,没完没了,还陶醉得不行,我看都是自恋。” 

“得了吧,你还没人家那点本事呢。” 

“我是没本事,可我至少没自夸我有多大本事。”桔子也笑了,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“《菜根谭》说:‘有妍必有丑为之对,我不夸妍,谁能丑我﹖’” 

书市中的时光总是匆匆流过,使人真切感到这一点的,是越来越痛的肩膀。有人说,逛书市,一个小时也够,一天也不够。 

从一堆抢购过期杂志的人中挤出来,桃子忽然发现自己把大家弄丢了。同行的十几个人,竟然一个都不见踪影。桃子踮起脚四下张望,人流匆匆,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,而桃子自己,就这样被人海淹没了。 

起初,桃子并不在意,还愉快地独享一人的时光,买了一套《莎士比亚全集》,很是满意。然而时间渐渐消磨,穿过大半个书市却还是没有见到一个同学,她渐渐慌了起来。 

她跑到书市中心宽阔的休息带,四下寻找着。漂亮的姑娘静静地读着刚买的书。母亲呵斥着满脸委屈的儿子。女孩咬着男友手里的雪糕。塑料袋破碎,尖叫伴随着新书落地。男人不停地对着手机喊“你说什么”。签名售书的作家寂寞地一个人坐着。高跟鞋走得很快,同时不停抱怨身后扛书的球鞋走得太慢。人越来越多。桃子有些晕眩。格子裙,高统靴,牛仔裤,《红楼梦》,《高考必胜》,《八日减肥》,雪糕,台湾香肠,春风得意,腰酸腿疼。耳机中,水木年华不合时宜地弹着轻柔的吉他唱着:“只有时间不会说谎/只有时间能带走一切……” 

桃子迷路了。 

恍惚间,桃子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,阳光柔柔地洒在每个人脸上,周围的一切似

乎都变得透明了起来。一句话跳进她的脑中,挥之不去:“原来我们,都是迷路的孩子。” 

那一瞬间,她忽然有些明白了。 

每个人都是迷路的孩子,用一辈子在自己的森林中寻找出口。有人边走边唱,有人奋笔疾书,有人感激生活,有人痛骂世界。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相信的才是对的,从这一点上说,每个人都一样。学生,老师,酒吧里的年轻人,街上的情侣和商贩,自说自话的小说家,滔滔不绝的政治家,是的,每个人都一样。 

还有什么理由彼此苛责呢﹖桃子想起一句话:“其实我们,都不能免俗。” 

她也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感觉,不过是在那一片黑漆漆的森林中找一个出口的感觉,一个万能出口。 

 

当桃子再一次来到“行走”的时候,已经没有什么“行走”了,剩下的只是断壁残垣。

推土机轰轰地工作,工人穿着黄色的衬衫,瓦砾红白相间,天阴沉沉,欲哭无泪的样子。生活中的倒塌总是来得太快,包括房子与信念,让人措手不及。 

迁移的东西中,有一块“行走”特意留下的留言板,桃子就是在那上面,发现了栗子的条子。 

“桃子,如果你还会来的话,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回答你的问题。 

“我觉得小说不仅是一种生活的反映,也不仅是作者情感的宣泄,更重要的是要为读者指明一道方向。不知你觉得呢﹖ ” 

栗子,你错了。桃子自语。一个出口只能走一个人,没有人能给其他人指明方向。小说要做的,也只不过是说明作者的方向而已。因此,好的小说,只应该一生一部。 

桃子开始喝康宝蓝,开始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和《黑暗中的舞者》,开始听汪峰、伍佰和BONJOVI,开始反复阅读《小王子》。 

然而她已经不写小说了。笔和纸太重,至少比她想象中的重。不过她知道,有一天她会重新拿起它们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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